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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內蝶--荼謎個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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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的老榕樹<一>

<一>

縱橫汐止虎霸王,左踩蜥蜴右抓蟑,天不怕來地無懼,他乃潘家小兒郎!

 

極極極極極!傳說中五歲就能三步上籃、六歲榮登社區棒球安打王、七歲踢足球號稱是未來的席丹(當然不是指他用頭去槌人那一段),舉凡是球類運動,潘家的小小太子潘英仲都可以在球場上一手遮天,看得他老父笑呵呵,逢人就說自家太子的運動神經完全是遺傳!

 

潘家是以砂石業起家,稍有一點關於黑白兩道常識的人都會知道,在這行業沒有一點人脈關係或者是黑道背景很難做得下去,偏偏,潘家做得有聲有色,這得歸功於潘錦勝爽朗海派的個性,沒有任何資源或者家世可以依靠,但是生性講義氣又極好相處的潘錦勝靠著自己的人脈,在砂石業界拓展了一片天。

 

年紀三十的潘錦勝不甘於只做砂石業,於是也投入當時正熱的建築業,攬了不少生意,賺了幾筆可觀的錢,那時的他年輕又有本事,擋了不少人的財路,其中包括在建築業界堪稱龍頭的邵尊文。邵家在道上屬於外省掛,家有恆產,而在建築業乃是第一把交椅,當時的邵尊文看潘錦勝頗不順眼,有意除掉眼中釘,誰知這時卻發生了一段出軌的……風流韻事(或孽緣?)邵尊文的獨生女邵逸湄竟然在某家日本演歌餐廳大門外遇上潘錦勝,因為談生意而酒醉的潘錦勝「煞」到氣質絕佳清秀可愛的邵逸湄,邵逸湄也對潘錦勝頗有好感,從此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誰料想得到,短短三個月的時間竟然可以讓冤家變親家!

結果在那樣混亂的年代,當邵尊文還在考慮怎麼解決潘錦勝的同時,邵逸湄已經懷了潘家的小孩。

 

不知情的邵尊文下達格殺令,聽到消息的邵逸湄因過度激動而流產,潘錦勝逃過一劫卻跑到邵家門口站了一整夜--當夜邵逸湄人在二樓休養,一樓的門內站著邵尊文,大門口站著不願離去的潘錦勝。最後,從邵逸湄房裡走下來的邵夫人只對自己的丈夫說了一句話:「你要你的事業,還是你的女兒?」

 

那天夜裡,潘錦勝進了邵家的門,如願陪在邵逸湄身旁一整夜,成了邵家的唯一女婿。

潘錦勝後來靠著自己的實力得到邵尊文的肯定,同時也繼承了邵家的事業,成了獨霸北台灣的建築業帝王,而他與邵逸湄的第一個孩子就在這個時候出生,潘英仲,承受四面八方的寵愛而生的天之驕子。

而潘家的太子,年紀小小就展露了無法掩蓋的運動天賦,是外公外婆眼中的至寶,也是父母最尊貴的的心頭肉。

 

 

潘英仲七歲那一年,他們家隔壁搬來了一家四口,蘇姓一家經營進口貿易,夫婦帶著兩個兒子堂堂進駐潘家隔壁的豪宅,那天渾身髒兮兮的英仲抱著籃球望著隔壁的搬家工人不停來來去去,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家庭的主人:斯文英挺的爸爸、美麗溫柔的媽媽、一對俊秀乾淨的男孩。

 

最後他跑回家抓著自己的媽媽問:「為什麼隔壁家的人都那麼乾淨?」

在他家進出的人大多嚼檳榔、穿汗衫、穿夾腳拖鞋開著貨車進出,難得看見幾個穿POLO衫的人,穿西裝的更不用說了!可是他不懂的是為什麼隔壁家搬來的人都穿得那麼乾淨漂亮?

 

邵逸湄理理他的衣領,笑著說:「他們穿得很漂亮沒錯,可是如果要你穿那樣的衣服,你可以變得乾淨漂亮,可是不一定適合你唷!你可能會感覺很不舒服!」

 

當然潘英仲不信,於是他媽媽為他拿出一套西裝:「媽媽幫你穿,穿好以後我們去拜訪隔壁的新鄰居。」

「好!」於是潘英仲生平第一次穿上正式西裝,打扮得像小紳士。雖然他自然捲的頭髮稍亂了點、皮膚黑了點、手腳跟指甲都髒了點,但是從遠處猛然一看還是有小紳士的架式──前提是不能仔細看超過五秒,要不然馬上破功。

 

「為什麼他們家的大門有小花?」英仲指著信箱上頭裝飾的漂亮蕾絲問著,他印象中那種東西只會出現在電視上,連他妹妹都沒有那種小花,不過他也不覺得粗暴的妹妹適合那種漂亮的小花!

「你要嗎?媽媽買來替你掛在你的門上。」潘媽媽還是笑咪咪的,對兒子的要求有求必應。

 

英仲考慮了三秒:「還是不要好了。」

不是因為覺得可恥或者娘娘腔,而是他感覺這種漂亮乾淨的東西不太適合出現在自己的房門口,那可能沒三天就被他扯壞,或者被他的球砸下,像爸爸的彩色小馬跟媽媽的小碗(註:唐三彩與清水燒)。

 

邵逸湄拍拍他的頭:「看起來很美的東西未必適合自己,你要自己去嘗試很多事情,才會知道自己適合什麼東西。」

英仲偏著頭問:「試錯了,怎麼辦?」

「就這樣,重新再來吧!」逸湄彎彎的眉眼對著他笑。

嗯!錯了,就重新再來吧!英仲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底。

 

當對面的門一開,英仲見到的是一身米白衣裙的美貌女子,笑意盈然:「您好,請問要找哪位?」

邵逸湄指指隔壁自己家的房子,笑臉盈然:「我們是住在隔壁的鄰居,看見你們剛搬進來,冒昧來拜訪,如果有所打擾真不好意思!」

 

應門的美貌女子一臉惶恐,怯怯的回應:「您太客氣了!」似乎想要再多說些什麼,卻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於是微弱的蠕了唇卻還是什麼都沒說。

逸湄大方一笑:「那請問我們可以進門拜訪嗎?」

女子一驚,迅速退開了身:「歡迎歡迎!請進!」

「阿姨好。」英仲生平第一次看起來像個小紳士而不是野猴子。

「好可愛的小男生!」忍不住被英仲濃眉大眼的相貌吸引,女子驚嘆。

「我兒子潘英仲,我是逸湄。」

「我叫慈瑋,是……蘇……」女子似乎遲疑了。

「蘇太太嗎?我丈夫是隔壁的潘錦勝,不過別叫我潘太太,我喜歡人家叫我逸湄。」逸湄爽朗大方,很快的就令人卸下心防,慈瑋好像比較沒那麼緊張了。

 

當他們走進客廳以後,英仲立刻被典雅明亮的室內裝潢吸引了,感覺這裡的氣氛就是和自己家裡不一樣,雖然房子的格局都一樣,但是整體感覺就是差很多……也許和眼前這個漂亮的阿姨有很大的關係。

就在他們坐下來以後,兩個女人很快就聊開了,百般無聊的英仲東張西望,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坐不住!這時突然看見了樓梯轉角處站著一個男孩,那個孩子瘦瘦的,站在樓梯欄杆後面,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盯著他看。

男孩的臉長得算可愛,可是抿著嘴,整個人看起來就是很不友善。

逸湄比慈瑋更先發現男孩的存在,於是很開心的打招呼:「好清秀的小男生,是你的兒子嗎?」

慈瑋那瞬間確實僵了一下,然後才露出勉強的笑容:「啊……是啊。」

小男孩面無表情,老實說,逸湄還沒見過這麼小號的人型陰影,整個人就是陰沉安靜到不行。

雖然看起來氣氛有點奇怪,但是他也沒否認掉慈瑋說的話。

「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祈明,蘇祈明。」

「小仲,帶祈明去外面玩吧!他們剛搬來一定不熟,你帶著祈明出去玩。」

「好!」如獲特赦,英仲三步併成兩步衝到樓梯下方,對著祈明說:「走吧!」

「嗯。」小男孩點頭,靜靜走下樓梯。

慈瑋似乎對於祈明的高配合度感到詫異,但是她沒多說什麼,一旁的逸湄當然不會錯過她的表情,而她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英仲一走出大門馬上開始脫衣服,一邊走一路脫,嘴裡還嚷著:「好難過!」

祈明只是冷冷的看著他一點也不禮貌的動作,冷哼:「沒水準。」

英仲聽到他不屑的低嘲,還回過頭問他:「什麼是水準?」

這下祈明可以更光明正大的嘲笑了:「就是你這輩子絕對不會有的東西!」

「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壞東西一輩子都不會有也沒關係,可是英仲水桶粗的神經告訴他:眼前這個小鬼好像是在說他不好。

「你去問你媽。」祈明不喜歡說謊騙人,可是英仲實在蠢到他不想繼續說下去。

「我叫潘英仲,五歲,我很厲害喔!什麼運動都會。」雖然有幾分吹噓,但是英仲很想看見眼前這個瘦小孩對自己露出崇拜的表情,通常他這樣講的時候,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都會滿眼裝星星。

「什麼都會?那你會打棒球嗎?」祈明露出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挑釁笑容。

「棒……棒球……當然會!」英仲結巴了,他一心虛就結巴!活脫脫連白痴都抓得到的超級罩門,祈明當然也看得很清楚,心底對眼前這個蠢哥哥更鄙視了!

不過……只要他可以帶他去打棒球,他可以再多忍受他一陣子。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球具,等一下我們去附近的草地打球!」祈明一說完就衝回家裡去拿球具,而英仲則是皺起俊帥的小臉,回家去換衣服。

 

 

英仲雖然很心虛,不過他還是遵守約定帶祈明到附近的河濱公園,因為那裡有一大片的油綠草皮。

祈明顯然很開心,整個人都快要飛起來了!英仲看他這樣明顯的快樂,也暫時忘記了自己只看過人家打棒球,從沒碰過棒球這回事。

「你要打擊還是要投球?」好問題!蘇祈明一問出口,潘英仲就呆掉了。

「隨、隨便!」心虛的某人再度結巴。

「那,我投你打好了!」這樣他才可以盡情享受用球丟人的樂趣。

「好。」這句話開啟了地獄的大門,可是英仲一點也沒發現眼前的祈明心中打什麼邪惡主意。

「我們先熱身吧!」這樣等一下比較可以丟得盡興,又不會受傷。

「反正就是別人投過來我打出去就對了,沒什麼好擔心的。」英仲一邊做體操一邊自言自語,在替自己做心理建設,單細胞的他一想通了就什麼都不擔心,還能跟祈明說他上次來公園看到一個老公公帶黃金獵犬、結果被狗溜還踩到大便的事,祈明心情也很好,於是難得的跟他一起哈哈大笑,如果是認識蘇祈明的人看見他這樣的笑容一定是驚訝到下巴掉下來吧!

祈明短短的四年人生中,幾乎沒有這樣子笑過,印象中只有一次,他的媽媽還在醫院的時候,哥哥帶他去醫院的草皮打棒球,那天天氣很好,媽媽坐在輪椅上笑著替他加油。那時候他三歲,他記得那時候自己也像現在這樣笑著。

 

突然想到過去的事情,祈明收掉了笑容,然後又感到生氣,畢竟是眼前這個笨蛋讓自己想起的,所以他一定要好好的用棒球教訓他!

事實證明,小孩子果然沒有邏輯,於是虛長祈明三歲的英仲莫名其妙成了犧牲品。

於是當英仲信心滿滿的站在祈明對面傻笑的那一刻,他真的都還天真的相信他們是朋友!但是蘇祈明這個陰沉又陰險的小孩讓潘英仲見識到,世界上不是每個小孩子都可以當朋友,至少眼前這個就不行!

祈明對著英仲出最後一句善心的警告:「注意了!」

猶自天真的英仲還笑著說:「沒關係你就把球扔過來!」

於是祈明就把球丟過去了……英仲也把棒子揮出去了……然後……球從英仲的臉頰邊飛過去,但是他的球棒在轉了半圈後脫手而出,直接往自己的臉上甩過去……潘英仲對生平第一次打棒球最後的印象是一根球棒迎面而來……恐怖的重擊!

轉啊轉,天空黑了,星星怎麼那麼多?英仲迷迷糊糊。

再怎麼心存歹意也沒想過對方會把球棒往自己臉上丟,祈明慌張的急衝過去,而英仲滿嘴是血倒在地上,他整個人都慌了!

「拜託!幫他!」祈明跪坐在地上大聲求救!

心底深處,祈明或許對眼前這個大自己三歲、友善的和自己玩、還帶自己出去的蠢哥哥感到親切,畢竟,連自己的親哥哥都沒有這樣帶自己出去玩過。

 

附近的人發現了以後馬上帶英仲到醫院,祈明待在他身旁一動也不動,直到英仲醒來。

兩邊的家人趕過來以後,發現英仲只是掉了兩顆牙,其他什麼事也沒有,都鬆了一口氣!

倒是邵逸湄發現四歲的祈明沒有哭,微微皺了眉,這個年紀的小孩不該是這種鎮定的模樣,雖然他的眼底透露出很深的不安,可是他把情緒都藏起來了,這不是好現象。

然後她轉頭看蘇祈明的母親,徐慈瑋,她一點都沒有發現到自己的「兒子」竟然如此不對勁,彷彿對這樣的祈明一點也不感覺意外,只是一心掛念著受害者英仲的狀況。

逸湄的眉心攏緊,自己的小孩是什麼德行自己清楚,英仲雖然第一次發生這種「運動傷害」,可是她相信他一下子就沒事了,肯定明天就蹦蹦跳跳!不過隔壁新鄰居的家庭狀況,還有他們家的孩子,反而讓逸湄很不安。

 

直到急診室的門再度被推開,一個幼小的身影站在門口,緩緩走近。

祈明的表情變了,他原本木然的眼睛開始流出淚水,不是悲傷號哭或者啜泣,而是僵著一張臉流眼淚,那個小小的孩子走到病床前對著邵逸湄和潘錦勝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對不起!」

潘錦勝還在納悶這個小孩子哪裡來的,他就已經起身自我介紹:「我是蘇家的長子蘇令雍,蘇祈明的哥哥。」

一搞清楚以後,潘錦勝就很爽快的拍拍小孩的背:「這麼小就有這種膽識,老子佩服你!哈哈哈……沒事啦!我的兒子比大象還要壯,放心!」然後轉過頭就對邵逸湄說:「沒事我就先走了!」

逸湄對他笑:「有事再叫你!」或許她喜歡上的就是他這一點,他總是有著最細心的體貼,在這樣的狀態下不多留,好讓小孩子都安心。

畢竟蘇家兩個孩子再怎麼成熟懂事,也只是小孩子而已!

潘錦勝走了以後,逸湄走到祈明旁邊,把他抱進自己懷裡:「我們不會怪你,是潘英仲自己太笨,連揮棒都揮到自己臉上,真的是笨蛋!你以後要好好教他打棒球,當他的小教練,這樣他就可以進步一點,別那麼笨了!」

令雍聽見「棒球」兩個字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看向祈明的眼光多了悲傷,他一聽到棒球就猜到所有的來龍去脈,同時他很感激心思細膩的逸湄。

這時候逸湄突然抬頭問令雍:「你幾歲?」

「七歲。」令雍笑了,而那絕對不是一個七歲小孩子應該有的沉穩笑容。

「天啊……」下一秒掉眼淚的人變成邵逸湄:「怎麼會這樣啊……」這兩個小孩有沒有童年啊?!

 

最後,英仲醒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逸湄哭得很慘,慈瑋站在旁邊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表情,一個陌生的小男生站在床邊看著他微笑:「你感覺怎麼樣?還好嗎?」

英仲點點頭,想起了自己幹的超級大蠢事!然後他掙扎著起床,搜尋祈明的身影。

他看見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掉眼淚,雖然表情不夠難過,但是一看見祈明的眼淚還是讓英仲有一種震撼──他直覺祈明是不會哭的那種倔強小孩子。

「媽!我要去學棒球!」鬼使神差的大喊出這麼一句,英仲野獸的直覺告訴自己要這麼說,因為自己實在太丟臉了!說什麼運動都很厲害,結果第一顆棒球就讓自己進醫院了……真的很丟臉!

「我欣賞你!下次一起打球吧!」令雍站在他的病床邊對著他笑。

「好!」英仲好像一醒來就恢復了精力,完全沒有被球棒打斷兩顆牙的小孩子該有的畏懼感,因為他有很強烈的安全感,來自於他母親滿滿的愛,於是他無所畏懼。

「我討厭你!你根本不會打棒球,我哥哥才是真的厲害,你說謊!」祈明一看見英仲醒來之後就整個鬆懈,接著竟然爆出這樣的吼叫,跑了出去。

「祈明!」令雍腳步一移,好像想要追出去,卻沒有動。

「你們兄弟……」逸湄欲言又止,眼底盡是心疼:真是一對乖孩子!

「我去看看他。」令雍很有禮貌的道別。

「喂!祈明的哥哥,下次教我打棒球,一定喔!」床上的英仲大叫,眼神十分堅定。

「好!我們等你。」令雍笑開了,然後追出去。

「他說『我們』耶!」所以他還有機會跟祈明一起打球囉!不知道為什麼,這令他感到很開心,英仲咧著缺兩顆乳牙的嘴笑。

 他想要再和祈明一起打棒球,很想很想──因為這次實在太丟臉了!

自此以後,潘英仲這輩子沒有跟棒球脫離過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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