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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內蝶--荼謎個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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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社會的一部分,然後,反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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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饜三

<第三章>黑獄
 
姜戎的「狼圖騰」中,狼的天性嚮往自由,即使從小被人類豢養,長大了之後血液裡唯一流著的,卻還是自由,於是寧可扯破了自己的頸子,也要追求自由的可能,那是從自由中衍生出的無上尊嚴。狼的死亡,變成對自由的歌誦。
情色文學家薩德在監獄中完成了他驚世駭俗的鉅作,想盡辦法留存下去,為的不過就是自己還有一點自由的能力、不被世人所遺忘,即使這樣的自由到終是虛無,他也不在乎。
在自由的地帶,從未想像過不自由的恐怖。
晏岑在前往監獄的路上,只是呆呆的望著窗外,撐著頭的手腕上還銬著手銬。
 
車子停下的那一瞬間,說無動於衷是自欺欺人。
離開自由的感覺,沒有經歷過不會明白,就算他膽子怎麼大,在這樣的關頭還是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慌。被關進籠子前,鳥也會吱吱叫吧!可惜他不能叫,只好面無表情。
走進監獄的走廊,聽見安靜的腳步聲在地上迴盪,晏岑一步一步走向灰色建築的深處,剛才在車上的感覺似乎整個湧現出來,哀悼他逐漸逝去的自由,其實他一直很想壓抑,把那些不該出現的感覺壓下去!
不能想!一想就會有無限的衍伸,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軟弱跟多慮!可是另一個自己又告訴自己:你不在進監獄前發洩想像,難道要壓死自己?你壓的東西還不夠多嗎?
最可悲的是壓抑成了習慣,瀟灑都變成太表面,真實的自己卻沉得太深,自己都已經認不得自己的樣子。
短短幾百公尺的距離,身心拉鋸,是自由與牢籠間的無限光年。
 
「要習慣這裡的生活,習慣是最恐怖也最安全的東西,會讓你完全融入這裡。」那個站在自己前面,帶他走進去的法警給他這樣的一句。
那到底是要習慣還是不習慣會比較好?這根本像是恐嚇,卻更像一種預言,預言人的適應能力會將人完全帶進監獄的生活。
平靜了、接受現實了,就會遺忘自由的模樣。
晏岑握緊了自己的包包,裡頭有自己的換洗衣物,還有最重要的:一枝筆、一本筆記。碰觸到紙筆就會意識到自己是赤焰盟的首席軍師,沒有被外界遺忘!
 
他被帶進走廊最角落的房間,靠牆。在鐵欄杆前,他看見裡面空無一人,但是一間「雙人房」裡只有一張床上放著東西,左半邊完全空盪盪,可以感覺他未來的「室友」是一個壁壘分明的人,幸好他的衛生習慣看起來不錯。
經過剛才那段僵硬的路程,晏岑似乎已經調適自己了,還可以判斷室友的衛生習慣,雖然不知道這樣的轉變是壓抑還是真的釋懷。
管理員開門讓他進去:「從今以後你就住在這間,317,你的編號是9731702。」
晏岑準備走進去放東西,管理員突然問他:「你犯什麼罪進來的?」
 「傷害。」
「那就好,不用太擔心。」管理員留給他這句話以後就走了。
 
管理員是好人啊……擔心他是強姦還是偷竊吧,如果是這兩種進來的,多半會被整得生不如死。
就在他整理東西的時候,外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他回頭的剎那看見自己的欄杆前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男人有一雙野獸的眼睛,很亮,很野蠻。
男人是無比俊美的,但是他那雙眼實在太野、太魅惑,於是看見他的第一眼只能注意到他的眼睛,其他的反倒變成其次了!
「你好,我叫屠晏岑。」顯露無害的微笑,既如以往,屬於赤焰盟軍師的笑。
「申維瑀,傷害罪。」過度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雖然五官俊美,卻有種奇異的氣質,貼切卻無禮的形容詞──像殭屍。
「真巧,我也是。」
「你看起來不像。」男人走到房裡的另一張床,拿起換洗衣物。
「犯傷害罪的還要看面相嗎?」晏岑傻笑。
「你沒有那種味道,血的味道,可是有書的味道。」
「哈!我喜歡看書。」其實對方根本是野獸吧!獸人一類的物種,靠鼻子就能活下去,記得「香水」裡面的那個惡魔天才葛奴乙就是個用鼻子看世界的獸人。他還有餘裕胡思亂想。
 
「你就是一本書。」維瑀看他的眼神,很犀利。
「希望我聞起來不是色情雜誌。」一本書?他第一次聽見這種形容詞,卻也隱隱有一種詭異的驚悚感,因為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睛實在太過冷漠,像個沒有生命的無機體,害得自己被他這樣打量都覺得自己也像一本沒有生命的書了。
「你是武俠小說的味道。」維瑀搖搖頭,很認真的糾正他的形容。
晏岑還真想繼續追問武俠小說是什麼味道?他有沒有聞過其他人像驚悚小說一類的?其實以他的個性,通常他一定會覺得自己遇上個神經病,但是眼前這個男人讓他覺得很恐怖──因為他覺得他說的都是真的。
 
「洗澡了!」外頭招呼洗澡的聲音讓晏岑直覺的拉住自己褲腰帶,關於監獄裡的傳聞,最多的就是「後庭花絮」,他自信自己的長相應該屬於高危險群。
「放心,現在流行金剛芭比或是優質小受,你這種瀟灑書生不吃香了。」即使講這種話,申維瑀還是沒有表情。
「哈…感恩喔。」這是安慰嗎?晏岑很努力的控制嘴角不要抽搐。
「傷害罪進來的,白目才敢動。」維瑀的一切神情都很清淡,可是就是充滿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壓迫感。
「我跟你一起去洗。」拖個人一起去總是比較安心,晏岑對維瑀露出無害笑臉。
「走。」申維瑀沒有反對。
 
 
一走進浴間,晏岑就看見滿室「龍鳳呈祥」的畫面……說真的,山海經裡神話時代龍鳳滿天飛的畫面大概也就這麼壯觀而已!
身上沒有刺青的人,找不出幾個,他就是那少數其中之一,所以看起來特別乾淨,他身旁的維瑀一身白皙的皮膚比他更明亮,但整間浴室沒有半個人敢看他。
然後在浴室角落有幾個奇怪的人掛在那裡,他們被人家用浴巾綁在牆邊,頭垂下,而他們每個人都赤裸裸,垂落的性器上塗著白色的膏狀物。
「強姦的,綁在那裡讓人家用。」申維瑀隨口解釋。
 
 是要怎麼用?晏岑也不會白目到繼續追問,但是當自己準備脫衣服的時候,還是感受得到四周窺伺的眼光,新來的總是比較惹人注目。而且要在這麼多人面前脫衣服,他還是遲疑了,一轉過頭,他身旁那個機器一樣冷血的高大男人已經脫光光在沖澡,他異常白皙的皮膚上佈滿傷痕,極淡的白色疤痕像是螞蟻爬滿他的身軀,不敢想像這些傷口是用多少時間刻畫上去?如果是同一個時間出現在他的皮膚……
 
晏岑還在發愣,維瑀已經拿水沖頭,濕淋淋的他斜眼睥睨矮自己半顆頭的晏岑:「你快點。」
「喔。」不甘不願的脫下衣服,他在維瑀旁邊洗澡,總是不經意瞥見他渾身均勻的肌肉,不誇張,看似高瘦,其實都是精壯的肌理。
然後在他洗澡的期間,感覺得到四周投射過來的視線,熱切到他想忽視都很難!
 
「人類真的很可悲,沒了肉體的享樂就會崩潰。」
晏岑心頭一震,這模糊的聲音是不是來自身旁沖水的維瑀?他也不能確定,只是這句話莫名的打動他。
「也沒這麼慘啦!總有進化比較完全的人。」不過……屬於極少數。
「晚點你就知道了。」維瑀看他的眼神很神秘,留給他這麼一句充滿遐想空間的話。
 
事實證明申維瑀是對的,獸性總是佔壓倒性的多數。
那幾個被放在浴室的強姦犯,似乎被用了很多次,回到房間後他雖然在看書,但低濁的呻吟還是傳進他耳裡,想忽略都很難。
當晏岑起身去上廁所的時候,原本帶耳機聽音樂做仰臥起坐的維瑀停下動作,冷冷凝視他的背影,同時走廊兩旁似乎也有動靜,但他沒有跟上去。
另一方面,走進廁所的晏岑刻意不去看另一道通往浴室的門,但是隱隱約約還是可以看見人影晃動,而痛苦的呻吟更加鮮明。他趕緊走進廁所。
 
晏岑上完廁所,一轉身就看見廁所門邊站著六個人,他們盯著他的眼神讓他有點毛骨悚然,危機當頭,他又露出了習慣性的笑容:「嗨!我是新來的,請多指教!」
對方也不囉唆,直接把廁所門關上。
再看不出來對方的意圖,赤焰盟的軍師就可以去跳樓了!他知道自己無法以一敵眾,只能思考著要怎樣脫身?只要能盡量拖延時間,也許那個機器人室友會發現自己不見了。
 
「你長得帥,身材也好,今天洗澡的時候大家都在看你。」很淫穢的笑容。
「你們不是在看我旁邊的申維瑀嗎?他身材更好、長得更帥!」馬上毫不猶豫的把猛男室友拖下水,但是他很清楚目前也只是拖延戰術。
「……」沒想到他會這麼說,那幾個人頓時愣了一下,眼神也透露出一瞬間的恐懼,雖然稍縱即逝,但晏岑還是捕捉到了。
 
「你比較新鮮啊!」當中一個人這麼回應他,同時舔了唇。
「但我沒這方面的興趣。」他已經感覺不耐……怎麼申維瑀那傢伙沒察覺自己上個廁所超過五分鐘了嗎?還是他以為他在大便……
「別再囉唆了!上!」對方似乎也察覺這樣拖延下去有危險,決定速戰速決。
這到底要不要大叫?如果連幾個下流混混都打不過還要大叫,怕之後大家看不起他,他以後就更難混了!
 
一遲疑,對方就已經給他一個狠辣的肘擊,他一悶哼,整個人抱著肚子彎下腰,可是同時手也撫在腰際蓄勢待發,他早就明白自己拳腳功夫不行,早有準備,但是不到最後關頭他實在不怎麼想用。
一進來監獄第一天就用絕招,聽起來就很容易掛點的樣子!他實在是很希望自己的小菊花可以安全的含苞直到他出獄那天。
 
可是在他痛到無法動彈、腦袋拚命運轉的時刻,手腳被拽住,他腦中浮現宛如走馬燈的男男強上H畫面,一幕幕都是「血淋淋」的痛楚,一聲聲都是「硬梆梆」的凌遲……他脆弱的小東西真的要葬送在這裡了嗎?腦中瘋狂的喊著不要,可是他卻感覺自己的褲子被扒了下來──
 
「他是我的。」突然插進一句淡淡的話,後面卻留給所有人無窮想像的空間!
我到底是你的什麼啊?大哥!不過晏岑還沒時間細想,在模糊的視線裡就看見許多畫面。
那個機器人室友一根手指頭就直接插向對方的喉結下方,抬腿的剎那直對著別人的下體,還有他第一次看見肘擊是對著腎臟的部位重擊……沒有餘地的狠辣手段,機械般精準的攻擊,對他意圖不軌的六個人在三十秒內全部倒下,連逃走的機會都沒有!
 
人型武器。而且是經過真實戰鬥磨練的人型武器,才會這麼精準。
但是晏岑真正感覺毛骨悚然的是當那六個人在地上哀嚎呻吟的時候,申維瑀的表情沒有半點改變或動搖,那種置身事外的疏離,讓同樣是人類的晏岑都有點作嘔的感覺。
 
也許他真的是機器人也說不定!
「你還好嗎?」上一秒還覺得冷漠得像機器的人,卻溫柔的扶起自己、詢問情況,如果是女人肯定會因為這種與眾不同的對待而瞬間墜入愛河吧!晏岑覺得自己都快錯亂了!
「沒事。」如果他說自己有事,他毫不懷疑維瑀會走過去朝地上六個人的脊椎再補一腳。
「那就好。」維瑀笑開了,那笑容竟然如此……天真。剛才那樣殘忍的毒手好像不是他下的,他笑起來像個蒼白善良的男孩,不過晏岑知道自己會害怕他那修長有力的蒼白手指,眼前是一個可怕的男人!
 
「謝謝你!不然我就完了。」雖然可怕,但是他救了自己。
「我都還沒跟你睡過,怎麼可以讓別人先動手。」笑著說出這些話的人,剛才在三十秒內撂倒六個大漢,晏岑很認真的考慮要不要申請換房間?
「……」大哥,我真的害怕了。晏岑默默在心底流淚,他從沒想過自己的小菊花竟然會這麼搶手。
「開玩笑的,我們睡同一個房間嘛,連第一晚都沒同睡過怎麼可以讓你出事?」
「你的意思是睡過這一晚,明天開始你就隨便人家要對我怎樣都沒關係嗎?」好悽涼的一夜,前途無亮。
「哈哈哈……放心啦!你跟我睡同一間,今天我動手了,以後絕對沒有人敢找你麻煩。」看起來蒼白冷漠的男人,意外的是一個狠角色。
 
「以後我就靠你了!」半開玩笑的對維瑀講出這句話,晏岑從沒去想過自己這一刻的托付究竟有幾分認真,但是他的眼底卻開始有了「信任」。
維瑀看著他,杏長上佻的眼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氣息,默默接受了晏岑的依靠。
其實,被需要的感覺真的很不賴!他輕輕想著。
 
隔天吃飯的時候,他很自然的搜尋申維瑀的位置,看見那個機器人週遭全部淨空,也不是什麼太奇怪的事情!
只是,他看見機器人拿著一雙竹筷當刀叉的時候,真的冏了。
他白皙俊美的臉很認真的注視著眼前的食物,坐得直挺,好像正在高級西餐廳吃牛排一樣,但是他的手卻各拿著一支竹筷,然後對著眼前的食物做出切割動作,然後把一根筷子插進青椒裡,俐落的進食。
媽的……從出生睜眼沒見過這種怪咖!屠晏岑在肚子裡嘀咕。
 
但他還是像條狗一樣,走到申維瑀旁邊坐了下來,開始吃東西。
他一邊吃ㄧ邊偷看身旁的人有沒有什麼奇怪反應,結果那傢伙還是維持著怪異的吃飯姿勢,完全不理他,他就迅速吃完自己的午餐,今天是他第一天開封上工,一整個上午工作還滿累的。
但是申維瑀沒有開口趕他走,倒是周圍投來的視線倒是讓晏岑感覺怪怪的,大家都在吃飯,不過有意無意都會讓晏岑捕捉到偷窺的視線,他一回視,對方馬上又低下頭開始猛吃,那些視線當然不是友善好意,但是也感受不出惡意。
大概是因為身旁這個奇怪的機器人吧!就算有人想對他怎樣,礙於身旁的怪咖,也沒人敢亂動。
 「你幹嘛一直看著我?」申維瑀輕皺著眉問。
 「啊……」晏岑以為他一直都在認真吃飯沒注意到自己,沒想到他有看見。
申維瑀一臉冷漠的看著他,等他回答。
哇咧……是要講什麼?
 「我想起我們以前在學校,吃飯的時候都是各自有各自固定座位,像現在這樣,然後老師喊開動我們再一起吃飯。」沒頭沒尾冒出這麼一句,晏岑覺得自己的腦袋自從進監獄以後就退化了很多,竟然連這麼愚蠢的話都說得出口!
    申維瑀面無表情的看他一眼,然後起身去放餐盤,儼然不想跟他多說一句。
    ……晏岑默默低頭吃完所有食物。
 
「嘿!新來的,聽說你跟東三舍那個白無常走得近,厲害喔!」一巴掌搭上晏岑的肩,他一邊除草一邊擦汗,給予對方一個友善的笑容:「白無常?」
「就你室友啊,申維瑀,那傢伙超恐怖,連青幫的都不敢碰他。」那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友善男子:「我叫阿濟。」
「屠晏岑。」白無常,倒是很適合他,不過晏岑覺得他更像神話故事裡面吃人的妖怪饕餮,很美很野也很殘虐。
「唔……大白鯊來了,我先閃!」阿濟眼角瞄到一個穿著獄警衣物的人靠近,就摸摸鼻子逃走了。
大白鯊?晏岑不著痕跡瞄了那人一眼,一見到那三角眼跟猥瑣臉,就低下頭繼續幹自己的活。
那種人,能不沾惹就不沾惹。
申維瑀雖然陰陽怪氣殘虐無道,但至少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那個大白鯊卻像隻陰溝老鼠,天生小人。
但是大白鯊卻蓄意走過來,從背後往他屁股一拍──幹!他媽的忍!然後晏岑馬上裝出一臉錯愕的轉過身,面對大白鯊:「呃?」
其實,沒有到那種程度的錯愕,只是裝裝而已。就像他躲得過,卻還是得裝作躲不過,以免招來禍事。
大白鯊用陰險的三角眼看了他,然後笑得淫邪:「真想嚐嚐你的味道!」
晏岑嘴角抽搐的目送大白鯊離開。
幹!這該死的鳥地方一定得這麼陰陽怪氣就對了?
 
當天回到舍房後,晏岑只想躺平好好睡他一覺,沒想到還要幫忙洗衣服、洗碗,因為這種事情都是菜鳥要做的,所以他硬是到晚上十點多才回到房間。
一進門就看見申維瑀單指伏地挺身……怪物!
然後他拿好衣服轉一圈就出去洗澡,再度回到房裡時,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可是他還能清楚知道,申維瑀仍然在做體能訓練,那渾身繃結的肌理,雪白得驚人,同時也蘊藏著恐怖的力量。
若能得到這個人,受到這種力量的守護,那就太完美了……呼……呼……!
做完所有例行訓練後的申維瑀,站在熄燈後的床邊望著晏岑睡得像死人一樣的臉,表情冰冷而麻木。
 
 
屠晏岑生平第一次的接見,就在他入監服刑一星期後來臨,他其實有些意外,因為阿濟告訴他說他們現在能夠接見的只有三等親以內的親屬以及通信,所以他根本沒想過有人會來接見他。
 
看見那個女人的時候,他有一瞬間認不太出來,畢竟,六年多沒見面了。
 
屠晏穎穿著黑色高級套裝出現在他面前,兩人隔著強化的透明壓克力板,一時間只能沉默,屠晏岑記得六年前的自己過得很忙碌,每天不停打工奔波,還要保持成績不至於吊車尾,好減輕母親的負擔,因為他唯一的親姐屠晏穎正在美國攻讀醫學碩士,他們要為她圓夢,所以留在台灣的母子兩人很努力很努力的工作著,甚至,他為了多賺一點錢,加入赤焰盟……一轉眼,已經是六年的光陰,他現在卻在監獄裡面,等著他親姐接見。
 
他看見屠晏穎的那瞬間不是沒想過轉身離開,可是他看見她的表情時,一股直覺讓他嚴肅的端坐在椅子上,拿起話筒:「喂?」
 
屠晏穎清麗的臉孔很冷漠,拿起話筒:「媽入院了,三天前醫院發病危通知,我猜你應該不知道吧!我從美國飛回來,一趕到醫院就有人跟我說你剛入獄服刑,媽從昏迷到現在都沒醒來過,我不曉得到底是什麼狀況,你可以跟我解釋一遍嗎?」
 
他要說什麼?好像找不到聲音,跟眼前這個唯一的手足說話。
 
眼見他不言不語,屠晏穎丟下一句:「我決定休學回來照顧媽,在台灣的醫院找個工作,你在裡頭自己機靈一點,早點出來。」掛上電話,她起身對著屠晏岑擺手,人就離去了。
 
留下屠晏岑握著話筒沉默不語,他的眼裡沒有她離去的纖瘦背影,只有「病危通知」、「媽從昏迷到現在都沒醒來過」這幾個字在腦子裡瘋狂旋轉。
 
誰趕了他,他都沒感覺,只是機械式的起身、掛上話筒、回到自己的房間,走進房間的剎那,他迎面對上一雙明亮野性的眼瞳,他直覺避過那雙太過銳利的眼睛,躺到自己床上翹腳對著天花板發呆。
 
可是他沒想到,那個雪白肌膚的男人停下運動,走到他床邊,伸手蓋住他圓睜的眼睛,讓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用親密的汗水熱氣渲熱了他的眼眶,那個機器人的聲音很小很淡,卻很堅定:「我不喜歡看見你這樣的眼神,想哭又哭不出來的孬樣,很不痛快!」
 
他伸手抓下覆蓋眼前的那個雪白手掌,嘴角挑釁的勾著:「幹拎娘你哪隻雞掰眼看見我想哭的眼神?誰准你看?你呷飽太閒沒四處去靠么,看啥小?」
 
躺在床上的晏岑,眼帶挑釁、嘴角欠扁的勾著:「沒聽人撂過髒話嗎?」
 
申維瑀好脾氣的笑了,像個乖乖牌的好學生,不過他和善的笑容卻讓床上的晏岑莫名感到背脊發冷,本來箝制維瑀手腕的晏岑不曉得怎麼回事,一閃神就換成自己的手腕被制,更恐怖的是那張俊美蒼白的臉微笑著俯下,然後薄唇吻住他的嘴,很野蠻的咬著吸著,他想掙扎卻發現自己的力量根本完全無法撼動眼前的男人!
 
申維瑀用一種嬰靈食屍的恐怖狠勁,把屠晏岑徹底的吃……吻過一遍,吻到床上的晏岑幾乎要翻白眼,他才放過他,然後他笑得依舊和善,用一種老師在跟小朋友說話的語氣說:「下次不可以對我講髒話喔,我不喜歡聽,嘴巴不乾淨的話,我就要替你漱漱口。」
 
漱口……!?是滅口吧!出氣多入氣少的晏岑,一邊大口喘氣一邊想著。
 
申維瑀淺笑著替他拍背順順氣:「你看!這樣好多了吧!」
 
然後那個鬼機器人回到他的地板上,繼續做運動,這次做的是倒立彈跳,那雙手臂彈跳著的二頭肌讓床上還在喘的晏岑越看越惡寒,三分鐘前的氣焰完全消失不見!
 
媽的要是再繼續讓他詭異的室友這樣搞下去,他很快就要去身心科報到了!
 
不過他倒是沒發現,被維瑀這樣嬉弄一番之後,他似乎已經稍稍拋去了沉滯不安的情緒,撈起床邊的書開始讀了起來,看似在讀書,腦中卻開始冷靜思考著。
 
晏穎會來找他,想必是和赤焰盟有關,也許他們私底下已經有共識也說不定,這樣一來他們一定會好好照顧母親。想到這裡,晏岑心中也感到踏實一點,雖然會掛念,卻無能為力,他只期望一切都還能夠在掌握中。
 
理智雖然明白赤焰盟一定會盡全力幫助晏穎照顧母親,晏岑腦中卻忍不住回憶起小時候他們住在眷村的景象,那時父親還活著,他每天跟著姐姐四處跑,後來父親飛機失事、眷村改建,母親帶著他們兩個搬到老舊的小公寓,然後姊姊考上醫學院、他考上市一中,接著姊姊受到教授賞識有機會出國深造,他和母親開始努力籌錢,他四處打工、一個人兼好幾份工作,後來認識了赤焰盟的張聖昊,他開始學習投資理財,也開始學習很多額外的事務,從赤邦銀行支薪,改善了母親的生活,卻沒想到這次入獄後,母親竟然病倒了!
 
他不敢想像母親是不是因為自己入獄而病危昏倒,他只期望,一切能夠好轉。
 
躺在床上閉上雙眼,屠晏岑感覺房內的燈熄了,然後一個冰涼的東西貼上他的額頭,他伸手一抓──「無能為力的時候,就禱告吧。」申維瑀冷淡的聲音在夜裡響起,竟給了晏岑一種溫暖的錯覺,他抓緊了手心的銀質十字架項鍊,小聲的說:「謝謝!」
 
人其實是一種很犯賤的動物,有時候,一點廉價的施捨或者溫情就會讓人心甘情願。
 
屠晏岑勾起嘴角,無聲而自嘲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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