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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內蝶--荼謎個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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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社會的一部分,然後,反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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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斜月缺2

【二】 別說他的人生曾經貪圖些什麼,除了活下去以外,再多,就是一點點微笑還有平靜。 他永遠記得多年前的某個春夜,他坐在樹幹上吹著葉笛,微涼的風拂過他一身靜默滄桑,可是他的眼瞳卻清澈無瑕,映著那一夜的月色,難得的,他可以微笑著享受那一夜的月色,而且那一刻的他擁有的是生命中曇花一現的安穩。 那天,名滿天下的忌春樓首席花魁將滿身傷的他從地上扶起,不但不追究他偷了她錢囊的罪責,還親手遞了一包饅頭給他,當時的他揣著懷中熱騰騰的饅頭,卻感覺自己的眼眶比懷中的饅頭還要燙。 不知怎麼的,魂夢悠悠間竟想起了那天的情境,手裡握著的,是與那天相仿的溫暖,他將手裡的暖意偎近了臉頰,露出一個沉靜的微笑。 「再這樣下去,我可能要步上斷袖的不歸路……么壽,嬌嫩清新美少年,皮薄肉細身材好!」孤獨缺任由自己的手被向日斜窩在頰邊,他背靠著樹幹,一腳屈起一腳打直,而向日斜就躺在他打直的腿上,細細的打著呼嚕。 孤獨缺斜睨著腿上的俊秀臉孔,雖然很想將眼光移開,可是卻忍不住死盯著他純粹的睡顏,沒有被他抓住的另一手,像是被催眠般緩緩移向他白皙的臉頰,慢慢的靠近再靠近,停留在他頰邊不到一吋的地方,感受到他肌膚散發的熱氣。 他幾乎要將他錯認為另外一個人了,幾乎。 孤獨缺的記憶中曾經有一個男人,用一雙渴求的眼瞳凝視著他,要他帶著他離開。那個男人有著漂亮的眼睛、乾淨的氣質,以及渴望自由的天性。 就在孤獨缺望著他發呆神遊的時刻,那雙如扇的長睫緩緩掀開,露出底下清淨若水的眼眸,看似柔弱迷濛,可是在清醒的剎那已經有了恐怖的警戒,隨時都有可能用最殘忍的手段將敵人反撲。 既沉靜又殘虐的一雙眼瞳。 孤獨缺卻露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笑容,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向日斜,他沒有為了他的眼神而退縮或發怒,只是笑開了不知為何而笑的俊顏。 「孤獨缺。」向日斜微微沙啞的聲音喊出了他的名字,可是那深藏的殺意卻令人忍不住顫抖。 「你讓我忍不住快要『立正敬禮』!」帶著一點不潔的顏色,孤獨缺笑得特別欠揍,然而向日斜的眼神卻透露了一絲不解,直到他順著孤獨缺的眼光,看向他頰邊不遠處某個突起的「異物」才反應過來,同時一掌也飛了出去。 「我砍死你這隻死兔子!!」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為民除害!」 「兔子本無罪,何苦逼我死?」 「嘴賤罪加一等!」 「我講實話也不行?!」 ……… 那一夜,雞飛狗跳。可是向日斜永遠記得那天夜裡,孤獨缺明明有還手的能力,卻依然任他紮紮實實的揍了好幾下;他也知道當時的自己根本不是孤獨缺的對手,可是孤獨缺卻任他搓揉捏揍,沒有還手。 向日斜一邊追著人打,一邊暗自微笑著,他不願意面對的只怕不是孤獨缺的賤嘴,而是自己在他腿上清醒的事實,然而那個看似粗神經沒大腦的男人卻蓄意(或者是不經意)用言語挑釁他,給他一個台階下。 總之,那夜孤獨缺的老巢十分熱鬧,小小的蝸居多了一個不速之客,結果整間房子是不得安寧! 就在向日斜追砍著孤獨缺繞罪惡坑將近一圈以後,只見前頭的孤獨缺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對著他說:「你看這裡好不好?」 他一愣,手中的短刃也放下了,有些不解的回答:「什麼好不好?」 「你的房子啊,蓋在這裡好不好?」孤獨缺將手中的劍指向前方,向日斜將視線轉向他所指的方向,迎面就是一陣爽颯舒適的涼風--原來他們正站在一片山坡上,山坡向著月出的方向,搖曳的茅草野花佈滿了整座山頭,他們站在唯一的一棵大樹下,月光下隱約可見對面山頭險峻的輪廓,可以猜想這裡白天的景色一定十分壯闊美麗。 故意帶著他繞罪惡坑一圈,好讓他挑地點建房子嗎……? 「你是故意的。」向日斜在這樣的月色涼風下,回頭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孤獨缺的臉背著月光看不真切,只能隱約描繪出他嘴角落拓惡華的弧度,他正笑著。 「就這裡!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你很喜歡。」停頓了一下,他睨了他一眼,接著緩緩的用很欠揍的語氣開口:「我就知道兔子喜歡山坡草原,果然!」 「我砍爛你這張賤嘴!!」追逐再度開始,月光將草原上追逐的影子照成了精靈的嬉鬧,間或還能聽見幾句髒話隱沒在風中,替這幅美好畫面染上些許不潔的色彩。 「對了,你到底叫什麼名字?」追到某個小山谷的時候,神經沒鎖緊的孤獨缺突然轉過頭對著他問。 「啊?!」他煞車不及,差點握著短刃將他撲倒在地,若真是如此,那他手上的刀子肯定會讓孤獨缺得到「罪惡坑史上死得最冤枉獎」第一名! 「我們抱都抱過了,總不能連你叫什麼都不曉得!」刀刃的利芒瞬間劃過他眼前,感覺他鼻頭的粉刺都快要嚇掉了! 「向日斜。」 「哈!老子我就是你這輩子僅見的正日啦!」 「我看你的腦是被天狗給吞了!」繼續追殺。 真正繞了罪惡坑一圈以後,他們停留在一片山坡上,當時的夕陽很美麗,將整個天空染成了豔金的色彩,那裡正是孤獨缺為他所選的地方,兩人沒有再繼續無聊的爭執。 次日,他們倆人達成了協定,向日斜同意了孤獨缺替他在罪惡坑裡相中的好風水,向日斜正式入籍罪惡坑,成了孤獨缺的鄰居。 ※ 他在罪惡坑的第一個夏末秋初,迎接滿山坡的野菊花。 咳!是純潔的野菊花,與諧音或遐想毫無關連。 他一個人坐在自家屋頂,吹著手中的葉笛,有一聲沒一聲,風吹過他家門前後滿山坡的野菊花,搖曳生姿。 乍然興起了無以名狀的悽涼,或許是秋風拂臨,他竟像是當初不解數甲子的山僧,為了一片初秋的落葉而感動生平。 日光西斜,一群孩子嘻嘻鬧鬧出現在他家門前,在山坡上打滾遊戲,摧殘了幾株野菊花,他冷冷睥睨著他們,沒有出聲制止也沒有任何反應。 「那個人瘋了啦!」帶頭的孩子叼著一根草在野菊花裡滾了一圈。 「誰誰誰?你們說誰瘋了?」其他孩子從後頭追上,興致勃勃的詢問。 「就是那個住在隔壁山頭的老頭子啊!」他神秘兮兮的回答。 「為什麼說他瘋了?」其他人不解,印象中那個髒兮兮的老頭子常常罵他們嚇他們,可是也沒真正打過他們,反倒是住在對面兩個山頭的破叔叔,常常會跟他們一起玩,而且每次輸了都會在地上打滾賴帳,有時候還會動手打他們--偏偏每次輸的都是他,害他們後來都不想跟他一起玩了! 「昨天他居然跟我們說,叫我們不可以把石頭綁在鳥的背上讓牠們飛不動,不然以後我們有一天就會受到報應,被鳥用石頭砸死,他根本就是瘋子!」 「瘋子瘋子!真的是瘋子!」 「對啊,竟然叫我們不要做欺負別人的事,真的是瘋子!」 「我們有做欺負別人的事情嗎?我怎麼沒感覺?」 「所以說他是瘋子嘛!每天都在亂說話,他說的話都跟其他大人不一樣!」 …… 聽完了這群孩子的對話,向日斜差點被唇邊的葉笛割傷舌頭。 假如孤獨缺真的瘋了,或許他也跟他一樣瘋了吧!否則,他怎麼會聽得懂他所說的話呢?罪惡坑的孩子聽不懂,也許罪惡坑的大人也聽不懂,聽懂的人就是罪惡坑裡的瘋子,不管這話究竟是對還是錯。 他到底來到了一個怎樣的地方?是非對錯,彷彿都失去了準則,他原本就混亂的是非判斷,更加紊亂。 沒有人可以相信,沒有人可以訴說,這裡就是個瘋子聚集的大坑,總有一天他也會變成瘋子。 已經進來罪惡坑三個月,逐漸認清他究竟到了一個怎樣的地方,這時他才深深感受到自己來到了一個回不了頭的大坑。然後,他想起了孤獨缺,那個很囂張的男人。 有沒有可能,孤獨缺在他剛剛進到罪惡坑裡的時候,完全是故意鬧他的?讓他拋去陌生與不安全感,在每天追著孤獨缺跑的忙碌裡,遺忘了自己帶著罪被流放到罪惡坑。 胡思亂想,乍然閃過了這樣一絲念頭,剎那間,他嘴角有著難以察覺的弧度,那是一朵……藏得太深的微笑。 葉笛一聲一聲,被山谷的風捲走了,隨著野菊花遺落的花瓣飄向夕陽離去的方向。山坡的另一頭,有個高大的男人背著夕陽霞光向他走來,遠遠就聽見他的嚷嚷聲:「少年ㄟ,咱們去打山豬當晚餐!」 微笑著收起葉笛,他從屋頂一躍而下,靈巧矯健,面迎著那個囂張的大男人,他輕輕勾起了唇角。 這些日子以來,關於罪惡坑這個地方,他好像什麼都看到了,卻好像什麼也沒看到。或許他走進的是一個殘酷罪惡的地方,但他卻深刻的感覺到一種溫暖,用生命去體會的,醜惡與美麗。 這就是清醒活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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