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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內蝶--荼謎個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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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社會的一部分,然後,反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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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挑釁

【黑洞】--挑釁 我不曉得為什麼反抗會讓人感覺到歡愉,只要是反抗權威,反抗這個世界的體制,就會帶給我一種歡快的感覺,打從我八歲失去母親多了一個哥哥開始,我就已經體會到那種樂趣--我用盡各種方法,樂於「對抗」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即使自己受了傷也在所不惜。 好像要用這種方式才能證明自己存在著,藉由唱反調讓自己有一種被重視的感覺,我從別人的反應中知道自己原來是一個被看見的人。 我不想承認,但我卻一直在做的事情--我要他看見我、看著我。 他是我的哥哥,我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親人,一半血緣關係的哥哥,張聖昊。 ※ 八歲的孩子其實就像狗,只要給他一個規範、一個獎勵,他就會認定你的話是聖旨!可是偏偏張聖昊不懂得這一點。其實也不能怪他,他從小就是一個人長大,而且還身為黑道大哥的兒子,童年之於他就像玻璃窗內的冰雕一樣,只能看卻根本無法碰得到,所以對於他這樣一個堅強優秀的資優美少年,他根本不曉得八歲小孩的心情! 根據張聖昊的左右護衛所說,他和磊治之間無法和諧相處的問題叫做「代溝」,專門發生在心理年齡相差很大的兩個人身上……他從來不想要承認這一點。 而張磊治又是一個古靈精怪,心思比別人多轉好幾個圈的孩子,他們兩個人的相處其實並不融洽,誰也不懂誰,誰也不想去了解誰,於是他們同住一個屋簷下卻各自過各自的生活,聖昊從來不懂自己該怎樣去照顧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弟弟,他也沒時間。 一個人的磊治其實很快就適應了新的生活,八歲的小孩每天就是上學、玩樂、吃飯、睡覺,對他來說這些都跟以前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差別是身邊少了媽媽的照顧,很多時候他都不曉得自己在學校的事情該向誰說。 學校中總是充滿著很多他搞不懂的活動,例如分組對抗遊戲(簡稱猴子爬樹或者爬格子一類的加分表)、韻律體操(愚蠢的動作配上不好聽的音樂)、各式各樣的才藝表演跟競賽(他真的不懂為什麼每班都要派人出去比賽,看那些人在大人面前比賽,他不懂那些才藝是為了自己學的還是為了讓大人開心而學的?)……總之,太多事情他都不懂,可是他沒有人可以問,他更害怕自己問出這些問題卻沒人要回答他問題的那種恐懼感,所以他乾脆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 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第三節,磊治坐在二年一班的教室看著老師上課,班上分組競賽的加分表貼在黑板上,每一組的同學都希望自己那組的格子爬得比別人快,老師一臉酷酷的加分、扣分,他在下面百般無聊,或許老師不喜歡他這種態度吧,老師的視線好像一直往他身上瞟過來,雖然他不吵不鬧,可是一點也不想加入加分戰爭,一點也不給她面子。 他不討厭這個老師,因為她看起來很酷,卻對他們很好,也不會要求他們什麼,還會常常帶著他們去操場玩,去爬竿、赤腳在草地上走、撿垃圾,只是對於這種活動他總是興趣缺缺。 一下課,他就把鉛筆盒收好,老師從講台上走過來,對著他說:「中午到休息室找我。」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回答了聲:「喔。」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打開自己的便當,就看見今天的菜色:香菇燉牛肉、波菜炒蘆筍、苜蓿芽蛋捲、酸菜鮭魚,嗯,這已經是不錯的菜色了!至少他今天沒有吃到香菇雞沙拉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他感覺自己的便當從一開始莫名其妙的菜到如今已經改善很多,張家的廚師還有進步的空間。 他一邊用湯匙挖著便當裡面的飯菜,一邊想著等一下老師會對他說什麼? 吃完飯他收好自己的餐盒,刷完牙漱完口就看見老師對著他招手,他走過去跟著老師到休息室,休息室裡面有一群老師正在吃飯,熱熱鬧鬧。 「慧穎,那個就是你們班最帥的那個張磊治嗎?」一年四班的女老師一看見磊治跟著慧穎老師走進來就雙眼發亮,讓磊治汗毛直豎,一瞬間整間休息室就像靜止了一樣,所有老師都轉過頭來盯著他看,他抿著唇半句話都沒有說,努力不露出一絲緊張的神情。 慧穎點點頭,看著他的表情,半句話也不說就將他帶到休息室外面的角落去,單刀直入劈頭就問:「下個星期班親會的回條你有給哥哥看嗎?我幫你訂在聯絡簿裡面,你是不是把它撕掉了?」 磊治心頭一震,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情,他仰頭望著老師向來很酷的臉,沒有回答。 「你哥哥每天都會簽聯絡簿,可是他昨天沒有簽回條,回條上面的字不是他簽的。」慧穎老師直接戳破磊治的所作所為。開玩笑,當老師的如果沒有練出一身聽音辨位、認字追蹤的本領,怎麼對付這一堆小鬼頭?她知道磊治沒多久之前才失去雙親,剛搬去跟哥哥住了兩個月,不過根據她打電話跟磊治的哥哥「關心」的結論,她覺得磊治的哥哥還不錯,是個有責任感的哥哥,不過對於他們家複雜的親戚關係她也不便多問些什麼。磊治的哥哥每天都會幫他簽聯絡簿,還會替他檢查功課,如果不是跟他通過電話,她還真難以相信磊治的哥哥才十五歲,少年老成的國中生應對進退都很讚,可惜聲音還在變聲期,一講話就露了餡。 「他要上課,所以我沒有給他看。」其實是他根本不希望張聖昊到學校。 「你哥哥很關心你。」慧穎雙手環胸,看著眼前這個俊俏倔強的孩子,有些無奈的說著。 「那又怎樣?」任性的一句回答,讓慧穎老師的手差點不受控制直接從他頭上巴下去! 「如果你連班親會的通知都不給他看,他會以為你根本不把他當家人,可是他很照顧你,你這樣做是傷害他,而且一點也沒有尊重他!」對一個二年級的學生講話就是要這麼直接明瞭,慧穎老師毫不客氣! 「他本來就不是我的家人!我只有媽媽!」說完他轉身就跑了,紅著眼眶跑到學校體育館後面的樹下去躲起來。 慧穎追著他跑,看見他轉進體育館後面的樹下,她就停下腳步沒再追過去,想了一下,她掏出手機,撥打了一組號碼。 ※ 天氣很好太陽很大,不過冬天的空氣就是冷冷涼涼的,風吹過來還是會有些冷,學校午休時間,聖昊撐著頭看書,班上老師並沒有要求他們一定得睡,他專心看著自己手邊的書,不理會四周投射過來痴呆愛慕的眼光--也可以說是他根本沒有發現自己正是班上男女同學們肖想的對象。 包包裡面的手機正在震動,他掏出手機一看見來電號碼就馬上衝出去教室外面接電話,他的動作同時吸引教室裡所有人的驚訝目光,他們從來沒有看過穩重冷漠的張聖昊這麼緊張過。 「我是張聖昊,請問黃老師有什麼事情嗎?」 「磊治現在在學校,我有點事情想跟你談,是關於磊治的事情……」 簡單交代完中午發生的情況,聖昊心中也有底了,跟黃老師道謝之後他一個人沒有回教室,而是走到天台上,一個人抽著煙。 天空很藍,可是他的心情卻好不起來,他是一個很內斂的人,可是這時候的他也忍不住想要踹東西的衝動! 難道他這樣付出還不夠嗎?班親會的回條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可是那背後代表的是一份心意啊!他想要跟他變成真正的兄弟,就算沒辦法像真的親兄弟那樣,至少也要給他最好的照顧,可是他的心意卻不被接受,很多時候兩人必須要有共識才能一起生活下去,可是他和他的「弟弟」之間恐怕找不出「共識」這種東西。 他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突然升起的暴躁。 「你還好嗎?」天台上傳來女子的嗓音,有些低啞的女聲,讓人感覺舒服的聲音。 「沒事。」他拈熄自己手中的煙管,不讓女子吸進了他的二手煙--自從多了一個弟弟之後,他不自覺開始在意起這種事情,以前都是家裡一堆兄弟一起抽煙,誰會管這種二不二手菸的問題?但是自從他的「弟弟」搬進家門之後,他就嚴禁任何人在他弟弟的身邊抽煙,因為二手煙對一個二年級的孩子會造成身體傷害。 那女子撐起了上半身,懶懶的看著他的舉動,扯開一朵慵懶帥氣的笑:「你還真是體貼呢!」 他望了女子一眼,發現她一頭率性短髮,舉止行為都十分中性,他記得那女孩似乎是隔壁班的,同時也是羽毛球校隊的隊長,中日混血兒柴田純。 「打擾妳了嗎?我馬上離開。」他轉身就想走,柴田卻叫住他:「等等!」 「有事嗎?」 「你想說給我聽嗎?」。 「與妳無關。」他並不覺得自己需要說出自己家裡的事情給外人知道。 「我只是一個傾聽者。」 聖昊回頭望了她一眼,那表情很冷漠,但是他的眼神卻透露著一點難以形容的情緒,有點像是失望、挫敗、煩躁全部融在一起,不想讓人窺伺,卻又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 「妳有弟弟嗎?」他突然問了這個沒相關的問題。 他以為她會覺得她很奇怪,然後掉頭就走,可是她沒有。 「我弟小我十一歲,他叫做屠晏岑,是我媽跟繼父生的孩子。」 她就這樣毫不在乎的說出自己家裡的狀況,似乎一點也不覺得有何奇怪,他有些詫異,突然之間也感覺自己像在庸人自擾,不自覺問出口:「妳跟妳弟之間相處得怎樣?」 「小孩子嘛,哄哄他、疼疼他、騙騙他,他就會把你當神。」很不屑的語氣。 「哄、騙、疼?」他一臉茫然。 「在他闖禍的時候打他教他,然後接著把他抱在懷裡哄他別哭;在他難過的時候給他一個統X小布丁、85℃小蛋糕,或者帶他去公園;他功課不會寫的時候教他,督促他寫完作業以後陪他玩電動……大概是這樣,花不了你多少時間或多少錢,但是你必須去接觸他。」她覺得很簡單,可是眼前的少年越聽臉色越凝重。 「我教他,告訴他不可以亂丟東西,結果他離家出走;我買各種點心給他,他說不愛吃甜,直接倒在廚餘回收桶;我帶他去公園,他跟其他小孩打架還當人家老大,最後還嫌我帶他去幼稚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他講到臉色發黑,握緊雙拳;她聽得嘴角抽搐,心中暗呼天才兒童! 「投其所好你懂不懂?他愛面子你就有技巧的教他,他愛什麼東西你就找機會獎勵他,就是這樣而已,很難嗎?」 「我根本不知道他喜歡什麼!」 對了!這就是重點。 他話一說出來,人重重一震,驀然驚覺自己說了什麼,而她露出唇邊的笑渦,看出了問題的癥結。 「你該試著去了解他,接近他。」 他沒有回答,只是望向遠方的天空,腦海紛亂的思緒似乎出現了一絲光明。 柴田純轉身離開,留給他整個空間讓他去思考,當她的手握上門把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他的聲音:「謝謝!」 她微笑擺擺手,離開了。 了解……很陌生的字眼,在他的生命中,迄今仍未出現需要他運用到「了解」這個動詞的時候,然而今天卻讓他首次接觸到這個詞,並且有將之付諸實現的慾望。 原來,接近一個人的首要動作就是了解,他的唇輕輕揚起一個淡淡的笑,真是蠢,竟然到這種年紀了還不知道這樣簡單的道理,如果磊治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的生命中,或許他要等到更久更久以後才會碰觸到這樣的習題。 接近,從了解開始,而他--想要接近自己的弟弟,成為真正的家人! ※ 奔跑在通往體育館的小徑上,磊治小小的身影突然踢到一顆不長眼的石子,啪滋一聲!整個人往前趴在泥土地上,一張臉貼著草皮,呈現這樣五體投地的趴姿,久久不動。 地上的小草,貼在他的臉下,緩緩出現了可疑的濕氣,像是朝晨的露水凝在草身。 好痛! 以前自己跌倒的時候,媽媽總會在他身邊,拉著他的小手扶他站起身,然後拍拍他身上的灰塵對著他說:「小治好棒,跌倒了都不哭喔!」 媽媽會幫他ㄏㄨㄏㄨ,然後替他上藥,帶著他去吃小點心,他永遠不會忘記媽媽溫柔美麗的笑顏還有那雙修長溫暖的手……他貼在泥土地上的雙手,緩緩握拳,卻捏了滿掌的泥土雜草,冰冰冷冷的觸感,讓他渾身不停顫抖。 他的家人,只剩下一個,陌生的「哥哥」。 小臉底下、草皮上的「露珠」越聚越多。 「哥哥真的對你不好嗎?你有沒有仔細想過?」他的身後傳來慧穎老師冷靜理智的聲音,他依舊趴在地上沒有抬起頭。 「你的哥哥也是突然多出了一個弟弟,像你突然多出一個哥哥一樣,他其實可以不理你,可是他對你真的很壞嗎?」慧穎老師雙手環胸,看著他趴在地上的小小身影:「每天為你簽聯絡簿、檢查你的功課、照顧你的三餐還有生活雜事,他也是需要學習,不是天生就會做這些事情,一開始做不好你不能怪他,而且他有沒有用心在做,你不會不知道。」 對一個普通的八歲小孩講這些或許會很難理解,但是慧穎知道眼前的張磊治跟一般的八歲小孩不一樣,他早熟聰明,很多事情他都已經懂了,所以她才會跟他講道理。 「他並不是非得要照顧你不可,你知道嗎?」一句話狠狠敲進他的心扉,像是釘進吸血鬼心臟的桃木釘,讓他幾乎沒辦法呼吸。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負責,自己做的事情要自己負責,不管你幾歲都一樣,這是我每天上課都跟你們說的事情,而你有盡到自己的本分為自己負責了嗎?」慧穎老師說完,轉身就走,不去扶他也不願意再理他,她要他自己站起來。 不曉得在地上趴了多久,磊治才緩緩起身,坐在草地上,呆愣的神情不像是應該出現在一個天真無憂的八歲孩子身上,活像是個童年失歡的小可憐。 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映在地上,拉成一條長長的陰影。 燦爛的晚霞裡,走來一道頎長的身影,一步步接近,緩緩將他籠罩在陰影底下。 「吃飯了。」俊逸清秀的少年淡淡說著:「我們去吃好吃的。」 別去提起那些傷心的、悲傷的事情,只要揚起眉淡然一笑,天大的事情都可以雲淡風清,快樂的散步、快樂的吃飯、快樂的過生活,淚水並不是那麼需要被刻意記起的東西。 「我是不是你的麻煩?」坐在草地上許久的孩子,仰起頭看著他高佻的身影,睜著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單刀直入的問著。 生平第一次,張聖昊被這樣漂亮、清澈見底的眼瞳直視,同時被這樣的問句問到無法回答--以現實情況來說,張磊治確實是一個麻煩:打亂他的生活,讓他多出一個素昧平生又不好照料的弟弟,他應該是要不理他的死活,偏偏,事情又不是這樣簡單就可以解決,他也不是那麼狠心放一個八歲小孩去孤兒院生活的人,於是乎他自願攬下了這樣的……麻煩。 「就算是麻煩,也是我心甘情願接下來的麻煩。」冷然未變的神情,不知怎麼的,竟觸動了八歲小孩心中某一部分特別纖細的神經。 一說完這樣的話,聖昊就別過頭去,不看磊治的表情,也不讓任何人看見他臉上淡淡的紅暈。 原來,接近對方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磊治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只是那長而濃密的眼睫毛上面還沾著晶燦的水珠,然後他伸出手,以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對他的哥哥說:「我跌倒受傷了。」 活像女王對著自己的騎士發號司令。 聖昊伸手握住他嬌小的手掌,彼此交握的雙手,在夕陽映射下顯得特別有意涵。他一用力就將磊治從地上拉起,然而,他並沒有蹲下身為他拍去身上的灰塵、為他的傷口ㄏㄨㄏㄨ,而是拉著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回家的路途。 「你以前小時候跌倒,誰扶你?誰替你ㄏㄨㄏㄨ?」磊治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問出口。 聖昊背對著他的身影一僵,沒有回過頭,輕聲回答:「從小到大,我都是自己爬起來,自己上藥。」 突然之間,磊治失去了講話的能力,所有的言語都梗在喉嚨間,發不出聲。 兩人手牽著手走回家,一回到公寓,聖昊就拿出醫藥箱替磊治因跌倒而擦傷的膝蓋上藥,磊治擰著眉瞪著他上藥的手,頻頻抽氣。 「很痛嗎?」哥哥很白目的問。 「你問廢話!」弟弟瞪了哥哥一眼。 聖昊看著他的模樣,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到很好笑。他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拂亂他的頭髮。 有些什麼,正在彼此之間悄然改變,一點一滴的,從相視而笑的默契裡滲進彼此靈魂,柴田純只教聖昊如何接近、了解一個人,卻忘記告訴他,過度的靠近與在乎,容易讓感情變質,變成自己也無法預料的猛獸,吞噬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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