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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內蝶--荼謎個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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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社會的一部分,然後,反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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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魂--段一

午夜時分,天上的月被薄薄的雲霧攏成淡然的光影,深沉看到不見影子的樹林裡,有一列詭異的人抬著軟轎在樹林中行走,最前頭的紅衣人提著一盞紅色的紙燈籠引路,後頭兩個人一個身穿青衣、一個身穿白衣,兩人合扛一頂軟轎,穿梭在午夜的樹林間。 每個人的神態都很悠閒輕鬆,腳步也很瀟灑,可是看似閒適漫步的三人一轎卻在樹林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前進,轉眼間已經消失在樹林中,若不是樹上的夜梟眼裡還映著一點殘留的紅色燈籠火,幾乎要讓人懷疑起他們是否真的有走過這片樹林? 隱隱約約還能見到他們一行人的背影在樹身間穿梭,間或聽見幾聲埋怨爭執。 白衣人瞇起眼忍無可忍發怨:「花桃見!你這個帶路的怎麼那麼沒用!竟然還會走錯路!如果不是你,我們何必有覺不睡,還要在半夜趕路趕得這麼辛苦?要是趕不上,我們就把你的皮給扒了!」 青衣人淡笑著補充:「念在共事十多年的份上,我會讓你感受不到被剝皮的痛楚,一下子就可以看見自己整個人的皮在面前晃來晃去喔。」 最前頭的紅衣人一臉欲哭無淚,只能心虛的低聲回應:「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沒來過中原啊,誰知道中原的路這麼難認?」 他們在西域長大,什麼沙漠風暴流沙危險沒見過,還有辦法一個人輕易在廣袤無垠的沙漠裡找到方向與路途,偏偏一到中原就成了路痴,這應該怎麼說呢?若不是他們主子有先見之明,提早十日出發,他們恐怕就真的趕不上武林大會了! 紅衣人名喚花桃見,不甘心被身後兩個人數落,可是又沒辦法反駁,只能訥訥回嘴:「不然你們來帶路啊!」 「我們要是知道路也不用你帶!」抬轎的兩人同時發出不平之鳴。 此時,軟轎內傳來低柔慵懶的女性嗓音:「桃見專心帶路,輕蘼和碧騰兩人也別再吵了,今天要是沒到達昭賢山莊,你們三個誰也別想全身而退。」 主子一開口,他們三人同時一凜,誰也不敢再造次,專心找尋通往昭賢山莊的道路,誰也不敢想像沒趕上武林大會的下場,就算沒被剝皮恐怕也會被教主的怒氣燒到剩下半條命。 就在他們一行人急忙趕路的時候,一陣若隱若現的打鐵聲忽近忽遠,夾雜在松濤間的打鐵聲隨風飄送,身穿青衣的練輕蘼最先發現不尋常的聲音,他聽著林間的風聲,突然發出聲音:「我聽到打鐵聲。」 「我沒聽見。」「我也沒有。」桃見和碧騰同時回應,兩人都沒聽見打鐵聲。 輕蘼偏著頭,更仔細的聽著風中的聲音,然後篤定的說:「有,一定有。」 「聲音從哪裡傳來的?有沒有危險,要不要避開?」桃見回頭詢問輕蘼,他們向來不會懷疑輕蘼的直覺與聽覺,尤其是輕蘼從風裡聽見的聲音。 「過去問路吧!」軟轎內的女子再度下達命令,他們互換了眼光,有點擔心對方來路不明,隨意問路似乎不是一個高招,但是轎內的女主子語氣篤定,他們也只能同聲回應:「是!」 輕蘼再度凝神聆聽風中的打鐵聲,然後指著東邊的方向,另外兩人毫不懷疑輕蘼指引的方向,腳跟一轉就抬著轎子往東方走去。午夜的風裡隱約迴盪著打鐵的聲音,輕蘼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聞到殺氣,於是他更放心的向其他兩人點點頭,加快腳步接近聲音來源的腳步。 走了半個時辰才到達打鐵聲的源頭,這距離出乎他們預料的遙遠,連輕蘼自己也很訝異居然能夠聽見這麼遠傳來的打鐵聲,這對他而言從來沒發生過,心裡雖然有些詫異卻也沒多說什麼,他們就這樣接近了林間深處的小屋,茅屋旁有著冒紅光與煙霧的鑄劍爐,他們越靠近越能夠聽見清晰的打鐵聲,那規律而沉穩的聲音一聲聲傳入他們耳裡,打鐵聲蘊藏著渾厚的內勁,可見打鐵之人的內力不容小覷。 等到他們靠近鑄劍爐約莫半里的距離時,轎內傳來女子低柔的嗓音:「停。」 他們三人停下腳步,抬轎的兩人將轎子放下,等候主人更進一步的指示,只見轎子裡突然打出一根銀白色的細針,直勾勾釘入桃見手上的紅色紙燈籠,女子的內力驚人,透過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就把桃見手上的紙燈籠震掉,燈籠落下地面,碎了滿地豔豔殘紅。 誰都沒去撿那地上的燈籠,四個武功高強的高手沒人出手去拯救那盞燈籠,眼睜睜看著它落地,最後,燈籠的雕花木把手指著輕蘼站立的方位。 「很好!就是你去。」碧騰有點幸災樂禍的對著輕蘼微笑。 桃見也笑開了一張靈巧的俊俏臉孔,唇角的笑渦若隱若現:「做人要甘願。」 輕蘼白了他們兩人一眼,然後施展輕功飛掠而去,青色身影瞬間已然消失於松林間,轎內的女子則是隱隱約約有了笑意,低喃著:「咱們西疆流傳著一句俗諺:誰要是連著三次都被看不見的神指往同一個方向,那麼那個人就一輩子也逃不掉,只能往那個方向走。」 桃見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也笑得更加不懷好意:「來中原參加武林大會算一次,走錯路進到這林間聽見打鐵聲算一次,用燈籠占卜又算一次,這麼樣加起來,練輕蘼那傢伙就有三次被看不見的神牽引著往這裡來,如果俗諺成真,那他一輩子都逃不了那個打鐵的人了!」 「我不信這一套,不過是巧合罷了!」碧騰向來不信命運這套說法,他算是西土難得一見的異類,畢竟生活在那種險惡之地,誰都需要宗教當作心靈寄託,也只有他這樣的怪人才會啥都不相信。 可是諷刺的是,他偏偏又是被四聖教的人給收養!注定了,跑不掉。 轎內的女主子不置可否,只是低聲笑道:「在四聖教抽籤看是誰要陪我到中原的時候,第一個抽到要陪我來的就是輕蘼;剛剛在林間迷了路,唯一聽見風中有打鐵聲的也是他;剛剛我無預警來個占卜,被神指定的人選也是他--不管俗諺會不會成真,他跟現在打鐵的陌生人真的很有緣!」 「如果被看不見的命運之神往同一個方向牽引了三次,真的會一輩子逃不開嗎?」桃見一臉好奇,他沒見過這種事情,但是他相信老祖宗的智慧,在西疆地帶會流傳著這樣的俗諺,必定有它的道理。 轎內的女主子雲淡風輕、柔聲回應:「我曾經看過一個人被看不見的神明往同一個地方牽引三次,後來那個人只能死心踏地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最後死在那裡。」她停頓了一下,接著淡淡的說:「那個人就是前任教主。」 說到這裡,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彷彿回應著這樣的說法,吹得更狂了。他們都沒有忘記前任教主是為了練就四聖教祕功而走火入魔,最後自斷經脈身亡。 ※ 輕巧的腳步翩翩踏過濕潤的泥土草地,走進了松濤包覆的小小圍籬,平凡儉樸的茅草屋,從窗戶透出一絲溫潤的燭光。 輕蘼站在門外探問:「有人在嗎?」 門內,披垂著墨黑長髮的男子正在看書,手中的書卷被他輕輕擱在桌上,他揚起劍眉,深沉晦墨的眼瞳飄向沒闔上的窗子。 事實上門外的動靜他早就聽見了,不過他也很清楚,門外的一行人是練家子,全都有底子的,他們的腳步聲都有著高手的內斂深蘊,再說,沒有哪些正常人會在這種時刻走在暗林裡。 他修長有力的手指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硬繭傷疤,放開了書卷,伸手拉攏了自己的衣襟,順道理了理過長的黑髮,在頸後理成一束青絲。 門口的輕蘼見毫無動靜,以為自己太小聲,於是雙手圈在唇畔,提起力氣嚷嚷:「有沒有人在呀?」 「在。」 向來沉穏溫吞慣了的男人似乎是沒料到門口的人會有這樣的反應,門內高大的黑髮男子終於起身,站到門邊打開門,一照面,兩人都愣了一下。 西域人。 看起來很普通卻有一種深穩內斂氣息的男人。 「夜半十分,敢問貴客有什麼事嗎?」溫醇的聲音,很容易讓人一聽就醉。 「我們從西域初來到中土,不小心迷了路,想詢問一下昭賢山莊的路怎麼走?」 「你們想連夜趕路?」微起波瀾的眉宇,似是不太贊同他們的決定。 「要事在身,不得不趕。」事實上是主人最大,皇命不得違。 黑髮男子沉吟,思索著該怎樣才能用最簡單明瞭的方法告訴他們昭賢山莊的路。 輕蘼趁著此時,略為打量這間簡陋的茅草屋,屋內只有一張桌子、一張床、一尊供放在牆邊的木神像,神像沒有五官輪廓、沒有飄飄衣袂,只有俐落古樸的線條大氣揮畫,約莫真人半身高的神像不知道為什麼,竟特別吸引了輕蘼的目光。 屋內的神像就像這屋子的主人,即使想要掩去一身風華燦亮,仍然無法徹底遮蓋自身的光華,看似簡單樸拙,卻有一股深不可測的氣質,引人探究。 「你們沿著松樹林唯一的一條路,往東方……」話剛說到一半,輕蘼俐落的指尖已經帶著森冷的殺氣直逼黑髮男子的頸項,瞬間青色身影已經欺身到男子面前,兩人近在咫呎,男子未竟的話語全停在舌尖,不再說下去,輕蘼挑起飛揚的長眉,清亮的眼瞳勾著身前的男人:「你不會武功?」 「釋某一介草莽,不懂武功。」他口中說了不會武功,身體也確實沒有一絲絲習武之人遇到危機的本能反應,甚至,連心跳呼吸都沒有變。 「你若不是真的半點武功都不懂,就是個深藏不露的絕代高手。」輕蘼唇角一勾,瞇起了長眸:「我真想要知道,你是前者還是後者?」 「釋某僅是平凡的山野樵夫,平日以鑄鐵維生,不懂你所說的武功。」他的氣息依舊平靜無波,雙眸深不見底。 「那……就算是我冒犯了!」寒指一收,青色身影俐落旋身回到一步之遙的距離,打恭作揖:「請再次指點昭賢山莊的路!」 「若在下修養不夠,實在沒有必要再跟你說昭賢山莊的路該如何走!假使貴客不夠信任在下的人格話語,我說了等於沒說。」冷冷淡淡的語氣,聽不出是否真動了怒。 輕蘼眨巴了眼,知道自己愛玩又愛一探究竟的個性再度惹了麻煩,如果眼前這個人不願意指點昭賢山莊的路,他們就真的要在這深山林裡待上一晚了,別說他自己不想,等會兒他也沒膽出現在其他三人跟前!被碧騰桃見恥笑都是小事,最怕的是主子鳳顏震怒,就真的是等著扒皮了! 「我想,你的修養一定比我的耐心沉穩要好上無數倍。」陪笑臉說好話總是對的!如果真不行,大不了使強的,反正這人說他不會武功,憑他一個人應該可以將他屈打成招吧。 輕蘼想的,幾乎全寫在臉上了,這樣坦然率性的性子果然是只有來自西域的大漠子民才有,天真的、沒有矯飾的坦率,別人說什麼就信了八九成,看在釋智匠的眼底竟隱隱挑動了他的笑意。 「松林內唯一的路往東方走十里,遇見楊柳鎮,從鎮上的南城門出城,走三里後會遇上黑石灘,從黑石灘的百年紫薇向西北方直走,就會走到貴安城,昭賢山莊就在貴安城裡。」 「你真是個好人,我剛剛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武功而已,沒有其他惡意。」釋智匠的寬宏大量搏來輕蘼的好感,他坦然一笑,不自覺解釋了自己為何要試探他的武功底子,事實上他也不甚在乎釋智匠有沒有武功,僅僅是天性上的一種好奇而已,而他的冒犯並沒有真正引起對方的不悅,這讓他感覺愉快,同時對於釋智匠的信賴與好感又上升了許多。 輕蘼純淨任真的笑顏像一陣來自大漠的清風,怡然飄進智匠的心懷。 「我叫練輕蘼,你叫什麼名字?」爽颯青衣、暢然微笑,這些都是來自大漠的珍寶,在中原難以見到的風情。 若是尋常的凡人,釋智匠會毫不猶豫說出自己的名字,但是眼前的輕蘼一身西域服飾、高強武功在在都說明了他的江湖身分,他向來不與武林人打交道--是個性,也是戒律。 「大男兒如此扭捏,你們中原人真奇怪,要交朋友也不給當,那就算了!」等了許久,也不見對方有所回應,他索性擺擺手轉身便要走。 「釋智匠。」 轉過身,不意外聽見身後響起的醇潤嗓音,輕蘼的笑容像極了大漠的艷陽,笑咧咧的,刺眼得很,幾乎要講這暗夜照成了白晝。 「後會有期,釋智匠。」 怎麼,好像有一點點……被耍的感覺?輕皺起劍眉,釋智匠生平第一次感覺「莽撞」這個詞可以套在自己身上,這麼輕易的就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一點也不像平日的自己。 只是這個叫做練輕蘼的西域人,武功底子高,尤其一身輕功更是如臻化境,就不曉得他們進貴安城昭賢山莊是不是與武林大會有關?一想到武林大會,智匠的眼神就沉了下來,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清朗的眉攏上淺淺的愁暈。 ※ 「你問到哪裡的路?該不會什麼也沒問到吧?」很輕蔑的語氣,不用看就知道肯定出自碧騰的毒嘴。 「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啊?」要說嘴巴上面爭鋒,他也不落人後。 「你們不用比較,差不多無能就別拿出來說嘴了。」桃見看人家鬥嘴忍不住就軋上一腳,沒有多考慮自己這樣會不會一下子開罪兩個人。 「我有一個想法,就算知道離開的路,也不想帶他走。」輕蘼瞇起了眼,眼角精光掃了不知死活的桃見一眼。 「我也有同感。」碧騰贊上一票。 「喂!別這樣啊兩位哥哥……」 白目的下場不值得同情。 「剛剛那個人如何?」軟轎內的赫連天寵終於出聲探問。 「很難說的一個人,看起來很平凡、試探他也沒反應,我說,他要不是凡夫俗子就是絕代高手!」輕蘼一聽見天寵的聲音,馬上稍稍斂起笑鬧的神情,認真回應。 「叫什麼名字?」 「問了很久,似乎不太願意說。」輕蘼遲疑了一會兒,才接著說:「釋智匠。」 「姓釋?佛門中人?」 「不清楚,門內倒是有一尊半身高的粗刻佛像。」 「依你看他個性如何?」 「我看他是個值得結交的漢子,但是……如果剛剛我正在被仇家追殺,我猜他頂多也是替我唸個往生咒祝我往西天一路好走,不會出手。」 「很佛家的性子。」 「或許吧!」 「難說,一雙冷眼看世人,滿腔熱血酬知己,也許他遇上了知己就挺身而出也說不定。」桃見在一旁忍不住插了話。 「怕是熟識滿天下,知己無半人。」碧騰冷冷回應。 「有必要討論一個路人討論老半天嗎?天都快亮了。」輕蘼指指天際,一臉無奈。 「有緣人嘛,多問問總沒要緊。」桃見笑帶過。 「雖然說是指路明燈,但也要搞清楚這盞明燈指的路是通往康莊大道還是陰曹地府。」赫連天寵向來小心為上,不輕易魯莽行事。 「走下去就知道這盞燈是明還是暗了!」輕蘼揚眉微笑。 「說走就走。」碧騰隨即扛起軟轎,準備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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